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乱世儿女传说(甄妃篇)——飞絮飘萍
作者:柳如烟
(一)
那时侯,我还活着——
(二)
我活着的时候没有爱过任何男人——
无论是我的第一个丈夫袁熙;
与我同床共枕了数十年的子桓;
还是那个总在远处、痴痴的望着我的植弟……
我活着的时候相当的幸运——
拥有天下无双的美貌;
拥有女人最高的身份和荣耀
——即使那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……
这一辈子,我唯一的希望只是过不受束缚的生活,
如果可以,我希望离开这个尔虞我诈的权力中心,
但我的美貌与荣耀却是永远卸不下的枷锁,
直到死我才明白,
自由——正是我唯一得不到的东西……
(三)
母亲说,从小我就是沉默而且与众不同的。
总是独自读书,不爱说话,更不和姊妹们嬉闹。
我没有任何的朋友,
我的世界里只有自己。
我对子桓说,小时侯我总被欺负,
他总是笑着说不信;
然后很孩子气的告诉我,
小时侯他总是欺负人的那一个。
其实十岁我就明白了,
姐姐们欺负我,是气愤于我的美丽。
我就是在这种自卑与自负的矛盾里成长。
我没有欺负过别人,
小时侯我只有奢望旁人的认同,
奢望他们不要故意忽视我;
所以我无法明白子桓,
努力成为一个强者的理由……
(四)
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第一个男人了,
他长的什么样子呢?
他曾经对我说过什么话呢?
都记不清楚了。
只是在植弟娶妻的那天,
被一片鲜红的世界刺痛了双眼时,
才想起自己的喜事来——
三媒六证之后,有个男子挑开我头上的红巾,
——整个世界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;
一个男人带给一个女人新的生命。
——那一夜,
我始终微笑着,
为了甄家的生存,为了兄姊的前程,也为了自己,
我只有顺从而且微笑。
——一生唯一的一次婚礼,
竟已经被遗忘了那么久了么?
(五)
后来嫁给子桓的时候,
是在邺城的军营中。
没有红烛,没有喜帕,
我不是通过古老而正规的仪式,
得到自己作为妻子的身份;
有的只是一双炙热的手臂和无数炙热的吻
——我是他的妻子,
但我首先是他的猎物,他的战利品。
其实我们纠缠不清的半生缘分,
从那一夜起就已经注定……
(六)
我说过,
我不爱任何男人。
——我那漂亮的躯壳下面空空如也,
我把自己丢失了。
我在梦里整夜整夜整夜的寻找,
痛苦的啜泣着。
子桓每每都会醒来,
会把我抱在怀里,像哄孩子一样安慰。
直到有一天,
午夜梦回,枕边是空的——
我就把心,埋葬在了那个夜里了——
(七)
一个没有心的女人;
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女人,
飘飘摇摇的行走在这个人世之间。
就像是风中的飞絮,水面的浮萍……
“……你就像是抹游魂,捉不住的游魂……”
子桓戏谑的说着,用双手揽住我。
我把头轻轻别了过去,脸是一成不变的微笑,
微笑可以代表各种各样的回答……
(八)
微笑是我最擅长的。
像带在脸上的一副面具,
可以轻易的脱卸,与心情无关。
子桓喜欢我笑的样子,
他说我笑的时候目光流盼,神态迷离,惹人心醉。
睿儿也喜欢我笑的样子,
我一笑,他就会说“睿儿的娘最漂亮了”,欢喜无垠。
只要他们满意就好,
只要身边的人们全都满意就好,
他们就不会留意我心中的世界,
不会来干涉我,
这让我觉得自己非常安全……
(九)
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够这样过一生,
被众人接受,又不被他们所侵扰,
这就是我少年时全部的期望。
但是有一天,他出现在我面前。
安宁的日子从此成为回忆。
(十)
“二嫂……”
我如今还清楚的记得,
植弟呐呐唤我时的表情。
在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。
“这是我四弟曹植。”
家宴上,子桓笑着介绍说。
一个十三四岁、温文白净的少年,
朴素的蓝色长衫,非常明亮的眼神。
“植弟。”
我微微一笑,美丽并且端庄。
“二哥这么好福气,嫂子真是漂亮啊!”
有点憨憨的彰弟由衷的赞叹着,
子桓的脸上全是骄傲的光辉。
——那时候他是兄长,他们是弟弟,
——那时候丞相大人还没有老去……
——那时候他们曹家,还没有把天下握在手里……
那是一场最后的盛宴,
在植弟始终满含深意的目光中落幕了。
然后孽缘,就像洄旋的水流,
卷着所有人一步步万劫不复……
(十一)
我想我还是有一些喜欢他的,
或者说我喜欢有个成年人依赖自己的感觉。
子桓总是把我当成一件昂贵的装饰或者一个无知的孩子,
我只需要按他说的做,然后微笑,就足够了。
他足够强,足够保护我,
也足够替我作任何决定。
但是植弟不同……
植弟是聪明而且敏锐,
体贴而且懂得人心的男子。
“二嫂~~”
他衣袂飘飞,远远的向我走来。
“我新得了一盆兰花,明儿叫人送过来,
那样的兰花只有二嫂才配养……”
“我又写了一首乐府,正要拿给二哥看,
二嫂要不要先看看……”
在最初的几年里,
他就是用这样的理由频繁的出入我家。
文雅、高贵、善解人意、风度翩翩,
足够迷倒所有的女性——
大概只除了我,一个行尸走肉的无心人。
(十二)
时光缓缓流逝,
没有人逃得过,避得开。
只是我知道自己依然是美的,
东厢的妾侍们甚至在暗暗嘀咕:
“正屋那个女人该不会有什么妖法吧,
怎就不见老?”
岁月,岁月又如何?
岁月也奈何不了一个空空的躯壳。
只是植弟来的渐渐少了,
终于有一日不再上门。
我并不是非常在意他的事情,
聚便聚,散便散,实在也没什么。
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向子桓提起来了,
没想到他却勃然大怒。
——成亲如此多年,
从来没有见过他发那样的脾气。
“你和子建是什么关系?怎么这样关心他?”
我呆住了,“他是你的弟弟不是么?”
“我曹丕哪有那样厉害的兄弟!”
他说着拂袖而去,
身后雕花的木门重重砸上。
我想了一夜,都没有明白他的怒气何来,
很久很久以后,
当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时候,
我才了解到,
那一天,植弟在铜雀台上挥笔成章,
这个许都,都知道了他的才名……
(十三)
小时候,喜欢斗鹌鹑的大哥曾经告诉过我:
母鹌鹑生的最厉害的两只小鹌鹑,
在羽翼丰满之前必定互斗,
不死不休,
只有强势的一方才可以飞出巢去,飞向蓝天。
我一直觉得这很残忍,
其实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天真。
人,可以共患难,却不能够共安乐。
于是人人勾心斗角,
于是个个如履薄冰,
于是父不父,子不子,兄不兄,弟不弟,
于是什么忠孝节悌,仁义礼智都抛却到九霄云外去了……
多么讽刺啊——
真正的强者只需要一个,
所以必须骨肉相残……
——这世情物理其实就这么简单的令人心寒!
(十四)
所有人都改变了,
而我依然是我——
我不关心外面的事情,
子桓的自尊心和固有思想,
也不会允许他的妻子插手这些。
但是我还是清楚的知道事态的发展,
看子桓在家的时间、夜里就寝的地点、
他的一皱眉头、他眼稍遮掩不住的笑意就知道了
——谁占了上风谁又输了一乘
——我太了解子桓……
我相信丞相大人会选择子桓的,
无论植弟他做了什么样的努力。
像他那样一个感情丰富又不懂克制的男人,
终究无法托付大事。
丞相大人终究会明白——
难以计数的优点都没有用,
关键时刻只要一个致命缺点就会断送全局。
一招不慎,满盘皆输
——弈棋、战争或者政治都是一样的,
这道理连我都明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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