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12月2日星期四

三国乱世儿女传说 (全集四)转









乱世儿女传说(荀彧曹操郭嘉篇)——文华旧韵(下) 





作者:柳如烟 



(1) 



更漏声声,时辰历历。 


丑时了。 


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,索性披衣下床,出了院门。 



我现在住的院子,在将军府的西墙下。 


孤零零的。 


一面是高墙;三面是都是花园。 


据说之前住着个得了疯病的美人。 


建安五年,她在新婚之夜莫名其妙的死了。 


那天是十五。 



从此每到月圆之夜,院子里据说都有女鬼在哭。 


再没人敢入住。 



去年,奉孝先生随将军远征之后,我就执意搬了来。 


我不怕鬼的,有时候甚至还盼着她出现。 


那个传说中的奇特女子,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? 


也许她能明了我的孤独。 



(2) 



初夏的夜晚,风清,月亮很好。 


我把琴搬到屋外。 
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 


我开始像这样,在半夜弹琴。 



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;绕树三匝,无枝可依。 



不知道将军在写这首诗的时候, 


是不是有着像我这样的寂寥心情。 


寂寥中,那曲《青青河边草》又从指间流泻而出。 



……梦见在我旁,忽觉在他乡。 


  他乡各异县,展转不相间…… 



“……下面是‘枯桑知天风,海水知天寒’。对么?这两句分外苍茫。” 


“将军?!” 


将军回来了? 



“……十年之前,我在故友蔡先生家中,曾隔帘听过这只曲子。 


如今又听见它了……老友已含恨九泉,而自己亦仗剑封侯了…… 


真真恍若隔世啊……” 



将军缓缓走过来,走到我身边。 



“听见琴声,突然想起你……我就来了。” 



我闭着眼睛,感觉那一双干燥而温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右脸。 


那里是我一生的伤痕。 



“……可惜了一张好相貌啊……” 


将军的声音很近。 


微带酒意的呼吸声让我头晕目眩。 



……我哭了…… 



(3) 



…… 


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, 


不适与酸楚折磨的自己昏昏欲睡。 



只依稀记得, 


他走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, 


踉踉跄跄的, 


像一场逃离—— 



(4) 



将军厌恶我了。 


大概是这样吧。 


那天之后,他再也没有来过。 


甚至不再召唤我去弹琴。 



有时候,夜晚。 


远远的能看见文华阁上灯火通明。 


我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去出席的命令。 



不过这样也好, 


这样我不必逼迫自己去面对。 



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其意义。 


一天,可以短的像一个时辰; 


也可以漫长的像一年。 



除了送东西、一言不发的老仆妇, 


我唯一能看见的,就是郭先生。 



只有他会来看我。 



(5) 



“昨夜晚宴你怎么没去?我私下问将军,他却顾左右而言它,我还以为你病了呢。” 


“……我很好。大概是惹将军厌烦了吧……” 


我低着头,假装调弦,不敢对上他的眼睛。 


奉孝先生太敏锐了,一旦让他看见我的眼,什么都瞒不住了。 



“为什么?” 


“不知道……” 


我知道他一定正在仔细打量着我。 


脸上微微发烧。 


幸好他很快转移了话题。 



“将军回许的那天,先去的荀府……和令君闹翻了。” 


“什么?怎么会?”我惊讶的忘记了掩饰什么,瞬间抬起头来。 



“将军想并天下十四州为九,荀令君坚拒……” 


“……将军想扩大自己的冀州?!” 


“你的确聪明……不过我怕还不止这样。” 


我默然。 



“难道他是想……” 


“‘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?’项籍复立志如此,何况将军? 


……现在即使没有,总有一天也一定会这样想的……” 


“我不知道……但是我知道荀令君一定不会同意。” 


“当然……将军开始这样想的时候,荀令君就必须死。” 



我一惊。 


今天的奉孝先生是这样陌生。 


从不离手的犀角杯是空的; 


轻描淡写的说出这样残酷的话来 


——即使那是事实。 



“将军会……杀他?” 


我不敢相信,更不愿相信。 


“或许是荀君自杀。让他看见自己不愿看见的东西,他宁愿死。” 



“……觉得害怕么,瑶姬?这就是人心啊!” 



(6) 



“先生……” 


我只觉得浑身无力,双膝一软,就跪了下去。 


唬的他急急来扶。 


我攀着他的衣角,慢慢摇头。 



“先生可以阻止是么?即使真会是那样,你也会拼命阻止的,不是么?” 


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。 


那里是深深的绝望。 



“先生……瑶姬在求你了。不可以么?” 



他慢慢的蹲下来,用手指给我擦着泪水。 


我才恍然发现,那袭宽大的玄色长衫下面,是怎样一副瘦削的身子。 



“……我无能为力……真的……”他说。 



“我们可以机谋巧算、攻城掠地; 


像你,弹奏有如天籁的音乐; 


或者像将军,写足以流传千载的诗篇; 


但我们无法改变人心…… 


在人心面前,所有人都无能为力…… 


你明白么?” 



“有一天你会明白……很快你就会明白了: 


该来的,总会到来……我们能做的只有旁观……” 



“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……但我想告诉你……忘了荀令君吧……” 


“……好好跟着将军……他也许会对一万个人残忍;可是永远不会伤害你……” 


“将军是真的喜欢你……真的……” 



先生的嘴唇扫过我的额头。 


那样冰凉、冰凉的一个吻。 



“……瑶,原谅我吧……” 


挥袖而去的时候,我似乎听见他在这样说…… 



(7) 



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奉孝先生。 



从此时间——又开始静止。 



(8) 



我很难入睡,但一向睡的很安稳。 


往往都是一觉天亮,鲜少中途醒来。 



可是今夜却突然醒了。 


总觉得这屋里,似乎有人在。 



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—— 


想想也好笑,我竟然害怕起黑暗来。 


二十四岁,竟然没了十年前的胆量。 



十年? 


真的已经过了十年么? 



我不愿开灯,摸黑翻身起来。 


黑暗和寂静有助于省视自己, 


看来今夜是难以入睡了。 



十年前,曾经笑过那些工于掩袖惑主的美人们。 


一个男人的怀抱,真的那么重要么? 


过了这些年才渐渐明白: 


她们只是不忍坐待红颜老去,她们只是寂寞罢了。 



那么自己呢? 


寂寞么? 



我苦笑,慢慢踱向门边。 


冷不防被黑暗中一双手紧紧饱住。 



“是我,别怕。” 


他的声音在耳边回旋,我几乎窒息。 



那个想忘记却永远无法忘记的名字。 



“……将军?!” 



“真的想你,所以我就来了……” 



(9) 



“……不问我为什么?”他说。 


他神情有些憔悴,见老了。 


“没什么好问的。”我苦笑。 



“……你知道这高墙的另外一边,是哪里么?” 


我摇头,那不是属于我的世界。 



“是荀令君府里的花园……” 



我的身子一颤。 



“你也许不知道吧……每天夜里,你在这边弹琴,高墙下始终有个男人在听 


……你弹到多晚,那个男人就听到多晚……文若是真的很喜欢你……” 



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 



“那天我……很后悔……我觉得对不起文若啊……” 


“我让你住在这里……不再见你……我想等文若开口……” 



“荀令君他不会要我的,他拒绝了我,将军您知道为什么么?” 


我突然间不想听了。 


注视着他的眼睛,咬住嘴唇,一字一句的说: 


“他告诉我,那是因为您……” 



“你们为什么这样相象呢?” 



(10) 



“曾经以为,我已经把你忘了…… 


可是在九死一生之中,在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瞬间…… 


我突然想到了你……” 


“是真的想你……所以我就来了……” 



“将军……败了?怎么会……那……奉孝先生呢?” 



“奉孝……奉孝两年前就不在了……” 



我突然一阵眩晕,心里想哭的快要裂开,却愣愣的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。 



……原来生死,是这样轻易的一件东西…… 



(11) 



从此我一直跟在丞相身边。 


丞相,是的。他现在已经位极人臣,是大汉的丞相了。 



除了战场,他通常都带着我。 


我侍奉他的饮食起居,偶尔也侍寝。 



——他有很多女人。他喜欢她们。 


不知道是否像喜欢我一样。 



(12) 

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喜欢你么?” 


一次酒醉,丞相说。 


我摇头。 



“因为你很特别——别的女人也会拒绝赏赐、册封,但是她们还是想要的。 


而你不同,你是真的视荣华如无物,这世上,似乎真的没有你想要的东西。 


一颗心净的,清水一样……” 



“……女人是很懂得适应,很懂得委曲求全的。 


只要十天半月,她们就会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男人。 


而你不同,你是半点不肯让自己的心受苦的……我说的可对?” 



我忍不住微笑: 


“丞相又何尝肯让步呢?” 



他听了豪爽的大笑。 


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只酒尊把玩。 


“对,也许我自己也是这样的。” 


言毕突然把目光离开杯子,飞快的扫了我一眼,又转瞬离开。 


“……‘他’也是如此…… 


外物不萦于心,自己坚持的东西,却寸土不让,死不低头! 


我视他为挚友、知己、手足,可他呢? 


他为什么总是逼我恨他!” 



丞相的语气突然间拔高,转头对我怒目而视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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