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儿女传说(荀彧曹操郭嘉篇)——文华旧韵(下)
作者:柳如烟
(1)
更漏声声,时辰历历。
丑时了。
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,索性披衣下床,出了院门。
我现在住的院子,在将军府的西墙下。
孤零零的。
一面是高墙;三面是都是花园。
据说之前住着个得了疯病的美人。
建安五年,她在新婚之夜莫名其妙的死了。
那天是十五。
从此每到月圆之夜,院子里据说都有女鬼在哭。
再没人敢入住。
去年,奉孝先生随将军远征之后,我就执意搬了来。
我不怕鬼的,有时候甚至还盼着她出现。
那个传说中的奇特女子,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?
也许她能明了我的孤独。
(2)
初夏的夜晚,风清,月亮很好。
我把琴搬到屋外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
我开始像这样,在半夜弹琴。
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;绕树三匝,无枝可依。
不知道将军在写这首诗的时候,
是不是有着像我这样的寂寥心情。
寂寥中,那曲《青青河边草》又从指间流泻而出。
……梦见在我旁,忽觉在他乡。
他乡各异县,展转不相间……
“……下面是‘枯桑知天风,海水知天寒’。对么?这两句分外苍茫。”
“将军?!”
将军回来了?
“……十年之前,我在故友蔡先生家中,曾隔帘听过这只曲子。
如今又听见它了……老友已含恨九泉,而自己亦仗剑封侯了……
真真恍若隔世啊……”
将军缓缓走过来,走到我身边。
“听见琴声,突然想起你……我就来了。”
我闭着眼睛,感觉那一双干燥而温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右脸。
那里是我一生的伤痕。
“……可惜了一张好相貌啊……”
将军的声音很近。
微带酒意的呼吸声让我头晕目眩。
……我哭了……
(3)
……
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,
不适与酸楚折磨的自己昏昏欲睡。
只依稀记得,
他走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,
踉踉跄跄的,
像一场逃离——
(4)
将军厌恶我了。
大概是这样吧。
那天之后,他再也没有来过。
甚至不再召唤我去弹琴。
有时候,夜晚。
远远的能看见文华阁上灯火通明。
我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去出席的命令。
不过这样也好,
这样我不必逼迫自己去面对。
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其意义。
一天,可以短的像一个时辰;
也可以漫长的像一年。
除了送东西、一言不发的老仆妇,
我唯一能看见的,就是郭先生。
只有他会来看我。
(5)
“昨夜晚宴你怎么没去?我私下问将军,他却顾左右而言它,我还以为你病了呢。”
“……我很好。大概是惹将军厌烦了吧……”
我低着头,假装调弦,不敢对上他的眼睛。
奉孝先生太敏锐了,一旦让他看见我的眼,什么都瞒不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
我知道他一定正在仔细打量着我。
脸上微微发烧。
幸好他很快转移了话题。
“将军回许的那天,先去的荀府……和令君闹翻了。”
“什么?怎么会?”我惊讶的忘记了掩饰什么,瞬间抬起头来。
“将军想并天下十四州为九,荀令君坚拒……”
“……将军想扩大自己的冀州?!”
“你的确聪明……不过我怕还不止这样。”
我默然。
“难道他是想……”
“‘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?’项籍复立志如此,何况将军?
……现在即使没有,总有一天也一定会这样想的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但是我知道荀令君一定不会同意。”
“当然……将军开始这样想的时候,荀令君就必须死。”
我一惊。
今天的奉孝先生是这样陌生。
从不离手的犀角杯是空的;
轻描淡写的说出这样残酷的话来
——即使那是事实。
“将军会……杀他?”
我不敢相信,更不愿相信。
“或许是荀君自杀。让他看见自己不愿看见的东西,他宁愿死。”
“……觉得害怕么,瑶姬?这就是人心啊!”
(6)
“先生……”
我只觉得浑身无力,双膝一软,就跪了下去。
唬的他急急来扶。
我攀着他的衣角,慢慢摇头。
“先生可以阻止是么?即使真会是那样,你也会拼命阻止的,不是么?”
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。
那里是深深的绝望。
“先生……瑶姬在求你了。不可以么?”
他慢慢的蹲下来,用手指给我擦着泪水。
我才恍然发现,那袭宽大的玄色长衫下面,是怎样一副瘦削的身子。
“……我无能为力……真的……”他说。
“我们可以机谋巧算、攻城掠地;
像你,弹奏有如天籁的音乐;
或者像将军,写足以流传千载的诗篇;
但我们无法改变人心……
在人心面前,所有人都无能为力……
你明白么?”
“有一天你会明白……很快你就会明白了:
该来的,总会到来……我们能做的只有旁观……”
“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……但我想告诉你……忘了荀令君吧……”
“……好好跟着将军……他也许会对一万个人残忍;可是永远不会伤害你……”
“将军是真的喜欢你……真的……”
先生的嘴唇扫过我的额头。
那样冰凉、冰凉的一个吻。
“……瑶,原谅我吧……”
挥袖而去的时候,我似乎听见他在这样说……
(7)
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奉孝先生。
从此时间——又开始静止。
(8)
我很难入睡,但一向睡的很安稳。
往往都是一觉天亮,鲜少中途醒来。
可是今夜却突然醒了。
总觉得这屋里,似乎有人在。
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——
想想也好笑,我竟然害怕起黑暗来。
二十四岁,竟然没了十年前的胆量。
十年?
真的已经过了十年么?
我不愿开灯,摸黑翻身起来。
黑暗和寂静有助于省视自己,
看来今夜是难以入睡了。
十年前,曾经笑过那些工于掩袖惑主的美人们。
一个男人的怀抱,真的那么重要么?
过了这些年才渐渐明白:
她们只是不忍坐待红颜老去,她们只是寂寞罢了。
那么自己呢?
寂寞么?
我苦笑,慢慢踱向门边。
冷不防被黑暗中一双手紧紧饱住。
“是我,别怕。”
他的声音在耳边回旋,我几乎窒息。
那个想忘记却永远无法忘记的名字。
“……将军?!”
“真的想你,所以我就来了……”
(9)
“……不问我为什么?”他说。
他神情有些憔悴,见老了。
“没什么好问的。”我苦笑。
“……你知道这高墙的另外一边,是哪里么?”
我摇头,那不是属于我的世界。
“是荀令君府里的花园……”
我的身子一颤。
“你也许不知道吧……每天夜里,你在这边弹琴,高墙下始终有个男人在听
……你弹到多晚,那个男人就听到多晚……文若是真的很喜欢你……”
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“那天我……很后悔……我觉得对不起文若啊……”
“我让你住在这里……不再见你……我想等文若开口……”
“荀令君他不会要我的,他拒绝了我,将军您知道为什么么?”
我突然间不想听了。
注视着他的眼睛,咬住嘴唇,一字一句的说:
“他告诉我,那是因为您……”
“你们为什么这样相象呢?”
(10)
“曾经以为,我已经把你忘了……
可是在九死一生之中,在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瞬间……
我突然想到了你……”
“是真的想你……所以我就来了……”
“将军……败了?怎么会……那……奉孝先生呢?”
“奉孝……奉孝两年前就不在了……”
我突然一阵眩晕,心里想哭的快要裂开,却愣愣的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……原来生死,是这样轻易的一件东西……
(11)
从此我一直跟在丞相身边。
丞相,是的。他现在已经位极人臣,是大汉的丞相了。
除了战场,他通常都带着我。
我侍奉他的饮食起居,偶尔也侍寝。
——他有很多女人。他喜欢她们。
不知道是否像喜欢我一样。
(12)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喜欢你么?”
一次酒醉,丞相说。
我摇头。
“因为你很特别——别的女人也会拒绝赏赐、册封,但是她们还是想要的。
而你不同,你是真的视荣华如无物,这世上,似乎真的没有你想要的东西。
一颗心净的,清水一样……”
“……女人是很懂得适应,很懂得委曲求全的。
只要十天半月,她们就会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男人。
而你不同,你是半点不肯让自己的心受苦的……我说的可对?”
我忍不住微笑:
“丞相又何尝肯让步呢?”
他听了豪爽的大笑。
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只酒尊把玩。
“对,也许我自己也是这样的。”
言毕突然把目光离开杯子,飞快的扫了我一眼,又转瞬离开。
“……‘他’也是如此……
外物不萦于心,自己坚持的东西,却寸土不让,死不低头!
我视他为挚友、知己、手足,可他呢?
他为什么总是逼我恨他!”
丞相的语气突然间拔高,转头对我怒目而视。 <br style="font-family: 宋
没有评论: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