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12月2日星期四

三国乱世儿女传说 (全集三)转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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乱世儿女传说(荀彧曹操郭嘉篇)——文华旧韵(上) 





作者:柳如烟 



(1) 



我秉着烛,抱着琴,穿过尘埃密布的长廊。 


长廊的尽头,是昔日的文华阁。 


建安二十一年,丞相封王之后,这旧府邸的西厢,就已遭废弃。 



而如今,我已经老了。 



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,回想些往日岁月。 


竟陡然间发现,只有几个破碎的片段是清晰的: 



十三岁那年朔月如钩; 


十六岁那年新歌美酒; 


十七岁夕阳穿过廊柱投下班驳的影子; 


十八岁一双手托住我的脸颊,我哭了…… 



——其余的,都只剩下一片暧昧与苍白罢了…… 



我这半世最鲜明的痛苦与快乐,都是有关那样三个佼佼不群的男人: 



——一个是我的主人; 


——一个让我永远魂牵梦萦; 


——还有一个,总是在醉眼朦胧中粼洵一瞥;只一瞥就看透了我的整个人生…… 



(2) 



十三岁之前我是个孩子。 



记忆中最早的片段是在逃荒的路上。四周的人隐隐绰绰,只觉得寒冷、饥饿、以及恐惧。 


我跌倒了,冻土上裸露的树根深深的刺破我的右脸,留下虽然不算狰狞,却永不磨灭的伤痕——从此上天给予的玲珑美貌荡然无存。 



(3) 



无法被卖作滕妾,十二岁我入了曹将军府为婢。 



站在一大堆哭泣的孩子中默然,一个三十多岁、姿色平庸的女子仔细端详了我的脸和手,带走了我。她是府里的歌舞教习,叫琴姑。 



琴姑是个琴艺精湛的名师,擅长作乐府。她带走我的那天对我说: 


“人生下来,她的面相就注定了一生。可是你脸上的伤是个变数;你违背了老天指给你的路。现在是福、是祸,全靠自己了……我想看看结局,所以带你回来,所以要教你弹琴。” 



我不太明白琴姑的话,但是我喜欢琴,喜欢她教的一首又一首古歌,更喜欢无饥无羸安定的生活。 


于是我很努力的识字、唱乐府,为了让手指更加柔韧,数九寒天把十指浸在冰水之中。 



琴姑精通琴艺,会作诗。她教给我很多技艺,更教给我思考与沉默。 



(4) 



建安三年岁首,我在府里已经待了八个月。 



辞岁迎新,主人要大宴宾朋,这是歌舞班子最忙碌的时候。合府上下,最无事的,大概就是我这样无差无职的小孩子了。 



那天是初三,夜宴开到很晚。 


我偷偷溜到文华阁的台阶下面,缩在阴影中听阁上的丝竹声。 



我笃定师父一定在那里弹琴,虹姊和霞姊大约在厅心跳舞。 



因为貌美,成为舞姬;倘若跳的好,许会被某个将军或大人看上,纳为妾侍。 


——曾经,上天曾经给我安排了这样一个未来,可是我拒绝了它。 



我抚摩着脸上的伤口,突然微笑。 



蓦然间忽听到有人悠悠的叹息之声—— 



(5) 



他就站在那里——台阶上,新月之下;穿一身素白的常礼服。 



那之后有千万次,我一再的梦见这个情景: 


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英俊清瘦的男子,白衣飘飘,宛若仙人。 


——他流下了一滴眼泪…… 



他也发现了我,只有片刻惊愕,旋即温婉的笑了。默默递过一条丝巾,雪白的;我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…… 



——你相信么?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男人。他只要看你一眼,你就注定爱他一生…… 



(6) 



那天夜里,琴姑回来很晚。虹姊和霞姊没有在一起。 



“怎么还不睡?”她惊讶的说。 


“荀令君是谁?”我问。 


琴姑仔细的打量着我,许久回答: 


“努力学琴吧……如果有一天你技艺有成……也许还可以再见到他……” 



(7) 



从那天起我已经长大。 



我的喜、怒、哀、乐,不再属于自己了;它们取决于一个遥不可及的男人。 



在世人面前,那个男人有着无可挑剔的温和,总是微微笑着。 


月下一声叹息、一滴泪水,断肠的忧悒,宛如一梦…… 


恍惚间我甚至觉得,也许自己是偶然窥破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。 



(8) 



我对读书着了迷。琴姑见了只颌首表示赞许。 



不会解曲,只懂奏乐的人,只能称为“乐匠”罢了。 


把抚琴当成淬魂炼魄,才能让自己变的更加明朗与洞悉。 



“你需要更坚强更深邃更敏锐的心,才能掌握生命中的变数。”师父说。 



她不断的咳着血,在我成长的同时迅速老去。 



(9) 



突然有一天,琴姑开始给我讲她的故事。 


——每天深夜,只讲那么短短的一段—— 



侯门之女,爱琴成痴,一朝惊变,颠沛流离。 


曾经有一个男人听懂了她的琴,爱上了她的人。 


可是没过几年,那男人也卷入了永不停息的政治游戏。 


一切烟灭灰飞…… 



“他有一点象荀令君,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文士。可是他不适合这个乱世。” 


琴姑看着我,微微笑了。脸上洋溢着光辉,非常的漂亮…… 



“始则王侯笑傲,即则宾客飘零。” 


“不惜歌者苦,但伤知音稀。” 


故事的最后琴姑这样总结她的一生,然后在那天晚上安然停止了呼吸。 



天亮时师父被抬出府,没有人知道她被葬在哪里…… 



(10) 



师父去了,我成了府里正式的琴师。 



以前,在我的世界中只有单纯的音乐与诗歌;现在却多了很多东西——多了人。 



美与丑,自私与大度,卑怯与娇妄,虚伪与真实。 


把自己置身事外,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冷眼看着众生来去; 


猜测着他们的心情,揣度着他们的想法,成为我喜欢的游戏。 



新沐弹冠、新浴振衣,然而过高人愈妒,过洁世同嫌。 


读楚辞,奏《离骚》,渐渐有点明白了他的凡事含笑以对,也许是种让步的习惯 


——一种保护自己的方法。 



(11) 



建安六年九月,久战于外的曹将军终于回到了许都,偌大的府邸终于是有了主人。 


将军回府的第二天,举行了一场接风盛宴,这是我第一次在正式的场合演奏。 



我坐在屏风侧,琴姑坐过的位置上,弹着她留下的琴。 


一曲《子衿》,一曲《鹿鸣》,熟极而流的调子。 


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十指,与往日这里一代琴师的幻影重叠。 



主人尽兴客尽欢。自从师父死后,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开心。 


众人酒酣耳热之中,我可以肆无忌惮的远远凝望着他。 


我看见他在发自内心的大笑,真正快意的笑。 


——他快意,我就欣然。 



忍不住把手伸进袖中,抚摸到三年前他给我的白色巾子。 


丝绸的触感灼烫着我的手,突然间有种想哭的冲动。 



幸好满堂宾客都沉浸于自己的兴致中,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不起眼的琴女。 


在乐曲的间隙,我用袖角偷偷拭泪。 


冷不防与他同席的一位玄衣文士,看上去快要醉死的大人, 


快速而犀利的扫了我一眼。 



那一瞬间,我无所遁形—— 



(12) 



数日后,晚膳时分,将军突然点名要听我弹琴。 


还专门吩咐道,无须梳妆换服,即刻前往。 



从不正眼瞧我的乐班总管殷勤的替我抱琴; 


我在惊讶中出门时,四周乐女们锋利的目光削骨蚀肤。 



…… 


依旧是夜; 


依旧是文华阁; 


我百感交集的踏上那级旧阶, 


“变数到了……”我低声说,忍不住抬头上望: 


幽静的暗蓝,如钩的明月, 


依旧是初三…… 



(13) 



轻语,酒香,豪笑声。 



偌大的厅堂灯火辉煌,坐着的三个人都已微醺。 



我深深拜下去:“将军、大人、荀令君,奴婢有礼。” 


起身时不敢看上座陌生的主人;更不敢看右边熟悉的他; 


却正对上左首一双微笑的眼,狡黠、探询、若有所指的目光。 


我突然醒悟,这是那天宴上注意到我的人。 



“祭酒郭大人想听你弹琴,你擅长什么曲子……你的脸是怎么回事?” 


徐徐的语气突然变成讶噫。 


虽已事隔十载,旧疮早已平复。可是右眼下仍然有一片固执的淡红不肯褪去。 


离的近了触目惊心,刻意披下的头发也遮掩不住。 



我复又跪下,答道:“那是自幼旧伤。” 


“起来吧,不必多礼。只可惜了一张好相貌……”将军在谓叹着,竟隐隐有真心实意的怜惜。 


我心中一震,忍不住抬眼上望。 


那个着着暗红轻绡、微有菜色的男人竟然是全然不顾威仪的。 


看见我失礼,并不愠怒,反而饶有兴味的打量着我,微微笑着。 



在那一瞬间我下了半生最重要的决定:一句话赌上自己的生死荣辱。 


就赌这个“变数”; 


就赌我看人的眼光; 


就赌曹将军是个非常人。 


我轻轻咬一下唇,也不低头,郎声答道: 


“奴婢身为琴女,以技事主,不以色媚人。奴婢不以为身有可惜之处。” 



将军一愣,旋即放声大笑。 


我暗暗吁一口气,我知道自己赌赢了。 



“好,好……好一个‘以技事主,不以色媚人’。” 


——将军的目光炯炯的注视着我。 


——郭大人一边抚掌,一边把一大觥酒倒进嘴里。 


——这样近,我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荀令君的笑声。 



“你叫什么?”将军问。 


“奴婢姓柳。先师指琴赐名,名瑶,瑶琴之瑶。” 


“瑶姬抚瑶琴,好名字。你既称‘以技事主’,奏一曲来我听。不要应景虚奉之作。可有新歌?” 



我心神一动,蓦然想起师父生前最爱的一首乐府来。 


她在教我的时候说:“此曲若不受你,怕是世间再无知之之人了。” 


我自己也是爱煞的,非常熟悉。 


略一沉吟,十指铮纵,歌道: 



  青青河边草,绵绵思远道。 


  远道不可思,夙夕梦见之。 


  梦见在我旁,忽觉在他乡…… 



我能觉察到落在身上的凝视。 


从心底感谢面前这个恢弘大度的主人, 


谢谢他给了我一个机会—— 


让我的身影——只有我,映入那个男人的眼中…… 



(14) 



我的身份地位,在那一夕全然改变。 


甚至得到了,申时之后,在偏园内操琴的许可。 



我挑中的地方在一眼活泉之畔,几株瘦竹之间。 


因为在那里,四周的人听不到琴声,不会注意到我; 


而我的目光却可以穿疏疏落落的竹子,看到不远处颇长的一段游廊。 


我知道那是外官入见将军的必经之路。 


运气好了,能够看到他。 



我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,只觉得能够这样远远望着他, 


就是种幸福。 



(15) 



在这里,我也常常看见那天酒宴上的郭大人。 


说实话,我对他,是颇有些畏惧的。 


因为我觉得他有种奇妙的威慑力,总是能穿透我的层层掩饰,直抵人心。 



有时候看着他在正式场合一身半旧的玄色便袍,佯醉佯狂。 


在端起酒杯时嘴角却突然浮现出苦涩、自嘲、与了然的笑意, 


我就会身上发寒。 


——那仿佛是在镜中看到了自己。 



(16) 



那天我如常在竹林中抚琴。 


天近黄昏。 


“看来今天……是不会来了……”我想。 



突听得身畔一阵略带沙哑的笑声: 


“东邻之子窥于墙,是窥宋玉之美;瑶姬姑娘窥于竹,却不知在窥些什么?” 



回身望去,正见他乱发披散,握一只犀角杯,立在那边盈盈笑着。 


细品那语中满是戏谑之意,不由脸上一热。 


半声“郭大人”叫过,竟呐呐的接不下话去。 



“……先生可想听琴?”许久我才想起询问。 


“不拘什么,你随意好了。” 


我想了想,移宫换羽,奏了曲《考磐》。 


他一听,就笑。 



“……今日邸报,冀州战事又急,明公一早就去了尚书台……荀令君……怕是不会来了。” 


曲至当中,他突然这样说。 


直惊的我手指颤抖,一声轻响,第三弦断了。 



“你明白我说吧。” 


他的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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